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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黄亚洲诗集《毫无准备》

时间:2016-07-08 10:36:40??来源:??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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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到亚洲通过电子邮箱发来的最新诗歌结集,还是那么机智、俏皮,丰富的想象力、生动的口语,看似散漫实际上却有意为之的结构,在明快、弛张自如的吟唱里,还时不时加入几分哲学意蕴、或适度的政治调侃,那情景就像是在玖瑰花丛里埋下炸弹一一这是他多年来凸现在诗歌里的朴素形象。此次新作虽说以旅途咏怀为主打,却将他一惯诡奇、机巧的诗风发挥得淋漓尽致。包括诗集的书名,也似有言外之意存焉。或许,试图在国家山水与个人心灵之间寻找某种秘密呼应与共振,正是本书的重心所在。因此,与其称之为一般意义上的旅游诗,不如将它看成是古代行吟体在当代的继承,或某种曲折回声更为合适。

  我与亚洲因文结友,弹指之间已是三十年前的事了。然而到目前为止,在我的朋友花名册上他的身份仍然是一名诗人,而非所谓作协领导和着名影视作家。尽管在媒体和公众眼里看来,这两种角色的排列次序也许正好相反。我相信私底下他自己想必也愿意作这样的归属。因他对诗歌女神一向怀有某种不可言说的秘爱,年青时候是这样,现在近四十年写下来,年过花甲了依然还是这样。甚至在人生最辉煌的那些阶段,比如电影《开天辟地》最“火”的日子、或荣任中国作协副主席那几年中,还在一心一意写诗一一寻找某种宁静澹然的心境,以对抗甚嚣尘上的世俗荣誉的围困。

  我比较佩服亚洲出人意表的形象能力。此外,叙述姿态的激情,语调控制程度的恰到好处,还有对细节的重视,尤其诗歌视角上有别于常人的那种敏锐和别有会心,让人印象深刻。因为诗歌毕竟是靠形象说话的艺术,有时候,一个精采的、称一下估计连半两重都不到的意象,也许就比整整一吨哲学都要来得重要。在诗中你当然可以把话说得比黑格尔、维特根斯坦还要深刻,但我要求你能先写出一个好的比喻。因为你是诗人,其次才是思想家、哲学家或别的什么家。这个意思,记得在从前谈论他的一篇文字里也提到过,这里不妨再噜嗦一下。而这方面,亚洲似乎从来就没让我们失望过。

  比如他是如此来描画细雨中乡野的山光岚色的:“明月山的峰峦都是站在宣纸上的/宣纸一张接一张挂在半空/今天,我这面小小的红伞/是山水画的落款” (《雨走明月山》);比如清初杰出画家八大山人的政治面貌,在他笔下却习惯以这样的技法来体现:“先是剃了青丝,去做和尚/然后又蓄了头发,再做老道/总之,不能将头发梳成辫子/把自己梳成清朝”(《八大山人》);再比如一名旅途中相遇的精神朋友,他不写他的头,只写他的脚:“左边五个脚趾:唐宋元明清/右边五个脚趾:东西南北中”, 短短两句,其形象就已跃然纸上,且谐趣横生(《朋友,朋友》);而错综吊诡、连专家都惊呼看不懂的台湾政治生态,在他目光内敛、善于观察的眼睛里,竟简单得如同小学课堂上的黑板,“一会儿绿粉笔/一会儿蓝粉笔/一会儿红粉笔/教鞭点哪儿,哪儿就是旋涡/至于黑板擦,那是一辆囚车/一个总统坐在里面/一擦,就重新来过”(《台湾是一块黑板》)。这些随手援引的例子,说明他日常生活的视角相当感性,全然出自诗人敏感的爱思考的心灵,而并非如有些人所想象的那样只是写电视剧累了写写玩玩,或外出访问获得某种感受,积习难改、随便抒情一把的。

  作为一名入世的现实主义作家,黄亚洲脸上比较常见的表情是倾听与沉思,而这正是艺术家在生活中所应保持的姿势。许多年前的一个夜晚,他和省委宣传部一位朋友来家里看我,当时我正在写一本有关毛泽东的书,并陷入技术上的某种困境。在看了题为《游泳肖像》的一首诗后,他就这么倾听片刻,又深思良久,突然说:“为什么不让毛的目光从天上往下看呢?”这个建议很大程度上改变了我诗中观察事物的角度。在后来的修改稿中,毛的游泳姿势由一种激进的政治行为,上升到对整个宇宙人生的遨游与对抗。对于他这一启人心智的建议,我至今仍然十分感激。

  黄亚洲的诗好在哪里?以我多年的写作心得,精彩的比喻,富有个性的语言,精心设置的结构,再加上萦绕在这中间或背后必不可少的思想的核。这四样东西,可视为一首成功诗歌必备的条件,而这在他诗里可谓应有尽有。作为有自己语调和音色的诗人,他对词语张力与通感的特殊兴趣,已到了杜甫说的“为人性癖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地步。像有意要跟《辞海》《康熙辞典》对着干,出现在自己笔下的每个词,他都会对它们进行反复敲打,不断地发掘、翻新,直到符合自己诗行的内在需求才告罢休。语言的先锋性与传统的叙事方式,构成他诗歌特有的风致,这一点可说自上世纪八十年代起,在他诗中就已微露端倪,后来越来越趋于饱满和丰富。他是一个善于积蓄能量、在艺术探索上不大满足的人,这让我们有理由对他今后的创作满怀信心。

  除了意象诡奇,警句层出,新意不断,亚洲诗中似乎还擅长营造画面和动态镜头。通常,看似漫不经心的淡淡数笔,所要勾勒的人物或景物的形象,很快呼之欲出,包括蒙太奇手法的运用,在他诗里也并不罕见。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们是否可以将他的电影创作,看作诗歌意境的某种延伸和拓展?说真的,我时常想象他刚写完一首诗后、又拿起笔忙于影视剧本的情景,那样子就像一个枪手放下短枪后又举起了长枪。而目标始终是一致的,那就是他理解的艺术一一一种既富生活情趣又充满人生哲理的感悟。不管亚洲自己对此怎么看,反正我是坚持这样认为的。

  诗人黄亚洲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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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亚洲简介:中国电影文学学会副会长、中国诗歌学会常务理事、《诗刊》编委。曾任第八届全国人大代表、第六届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共十六大代表。已出版长篇小说等文学专着30余部,其中诗集22部。诗作曾获鲁迅文学奖、首届中国屈原诗歌奖银奖、马鞍山李白诗歌奖金奖。